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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放性与自动研究22 分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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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放性与自动研究 · RESEARCH TRAJECTORY

Jeff Clune:不要只训练一个更强的模型,要设计一个会不断发明模型、任务和踏脚石的生态

导读

从新颖性搜索、MAP-Elites 与 POET,走向自动发现任务、架构与学习算法的开放过程。

Clune 的核心判断不是“进化算法比梯度下降好”,也不是“让 AI 随机改自己的代码”。他持续二十年追问的是:为什么自然进化与人类文化能产生设计者没有预见的创新,而机器学习通常只会朝一个人类预先写好的分数爬山?他的答案逐步从间接编码、novelty search、MAP-Elites,推进到环境—智能体共同进化、AI-generating algorithms,再到让 foundation model 生成任务、评价“有趣”、设计 agent,乃至在可验证 benchmark 上演化 agent 自身。

一、先把他的主线说准:他研究的不是一个最优解,而是“产生新解的过程”

主流机器学习的典型形式是:

  1. 人定义任务;
  2. 人收集数据或写环境;
  3. 人选架构和学习算法;
  4. 人定义 loss / reward;
  5. 机器优化参数;
  6. 人看结果,再设计下一轮系统。

Clune 认为这里真正承担开放创新的,仍是人类研究共同体。机器只在被圈定的搜索空间里找一个高分点。

他的路线试图把越来越多外环也交给算法:

  • 不只优化权重,也发明架构;
  • 不只发明架构,也发明学习规则;
  • 不只解决任务,也生成新任务;
  • 不只保留当前冠军,也保留许多不同方向的高质量解;
  • 不只改一次 agent,也让改进过程本身成为可继续改进的对象;
  • 不只追一个固定目标,也让“什么值得继续探索”随过程演化。

这可以浓缩成三层。

第一层:目标可能妨碍创新

直接朝远方目标优化,往往找不到通往它的必要踏脚石,因为踏脚石在短期分数上可能更差。

第二层:多样性是一种搜索内存

保留许多行为上不同的高质量方案,不是浪费算力,而是在保存未来可能有用的材料。

第三层:真正的一般智能可能是一个开放生成过程

人类未必能手工列出一般智能需要的全部模块。更可扩展的方案可能是设计一个过程,让架构、算法、任务和文化彼此推动,像进化与科学共同体一样持续产生复杂性。


二、早期神经进化:先问“可学习的系统怎样被编码出来”

1. 权重不是唯一可以搜索的对象

在深度学习成为主流前,Clune 长期研究 neuroevolution。传统遗传算法可以直接把网络每个连接权重写进“基因”,但这种直接编码扩展性差:

  • 网络有百万参数,基因组也要近似同样长;
  • 对称、重复、模块等结构不能自动复用;
  • 微小基因变化可能造成无组织的大量连接变化;
  • 系统很难像生物发育那样用短规则生成复杂形态。

间接编码的想法是:基因不逐项列出网络,而描述一个生成网络的过程。类似少量发育规则能产生左右对称、重复分节和模块结构。

这形成 Clune 很早的一个偏好:

不要只优化最终产物;要优化能以紧凑方式生成一族产物的表示。

它后来直接延伸到 AI-GA:与其人手写一个 AGI 架构,不如找一个能不断产生学习系统的元过程。

2. 模块化、规则性与 evolvability

Clune 的早期工作还关注网络为什么会形成模块、怎样既规则又保持可变性,以及什么样的表示更容易进化出新功能。

这里的关键词不是单次性能,而是 evolvability

  • 一个方案能否在不破坏已有能力的情况下变化;
  • 局部突变是否产生有意义的新行为;
  • 模块能否在新任务中重组;
  • 搜索是否积累可复用结构。

传统优化只问“当前个体多强”;evolvability 还问“它的邻域里有多少有前途的后代”。一个当前略弱、但易产生多种改进的系统,可能比脆弱的局部冠军更有长期价值。

这已经是对今天 foundation model 的重要提醒:benchmark 分数相同的两个模型,在可微调性、可组合性、工具适应和持续学习上可能完全不同。


三、Objective Paradox:明确目标为什么会把搜索带离真正目标

1. 直接优化隐含了一个强假设

假设我们想得到能力 Y,并定义一个分数衡量“离 Y 有多近”。梯度或进化选择会让系统不断提高这个分数。

这隐含假设:

从起点到 Y 的有效路径,大体沿着“看起来越来越像 Y”的方向前进。

在平滑凸问题中这很合理;开放创新空间却常不成立。

例如,要演化一个会走复杂迷宫的机器人,早期有用踏脚石可能是:

  • 学会保持平衡;
  • 学会后退;
  • 学会探索死路并返回;
  • 学会利用墙面定位;
  • 发展一种当前速度较慢但可转向的步态。

如果 reward 只看与出口距离,许多能力在短期得分上没有优势,甚至更差。系统会收敛到贴着障碍、无法绕行的局部最优。

2. 创新史中的踏脚石通常无法事前识别

自然进化没有以“产生人类数学家”为固定终点。视觉、手、语言、社会学习分别在不同生态压力下形成,后来才被重新组合。

科学与技术也常如此:

  • 为一种问题发明的工具成为另一领域基础;
  • 一条失败路线提供关键材料或表示;
  • 玩具系统暴露可扩展原则;
  • 边缘兴趣在硬件变化后突然变成主流。

因此 Clune 与 Kenneth Stanley 一系提出的“目标悖论”不是反对目标,而是指出:当目标很远、路径高度非单调时,目标相似度是糟糕的局部导航信号。

3. Novelty search:奖励行为差异,而不是离目标更近

Novelty search 不直接奖励任务分数,而奖励新行为与历史行为档案的差异。

它的作用是:

  • 防止种群全挤到同一局部峰值;
  • 系统性覆盖行为空间;
  • 发现设计者没想到的策略;
  • 把中间产物保存为未来踏脚石。

但纯 novelty 也有明显问题:

  • 新奇不等于有用;
  • 行为空间怎样定义仍需人决定;
  • 高维差异可能充满无意义噪声;
  • 算力可能耗在不断制造奇怪但低质量的行为。

这促使路线从“只要新”转向 quality-diversity。


四、MAP-Elites:把一场冠军赛改造成一张“很多种好方案”的地图

MAP-Elites的目标不是输出一个全局最佳解,而是在用户选择的行为描述维度上,为每个区域保留最优个体。

1. 算法直觉

假设设计机器人步态,描述维度可以是:

  • 触地脚数;
  • 身体高度;
  • 步幅;
  • 能耗;
  • 左右对称程度。

算法把这个行为描述空间离散成格子。每个新个体执行后得到:

  • 一个任务质量分数;
  • 它落在哪个行为格子。

若该格子为空,或新个体比格内旧个体更好,就成为该格的 elite。随后从整个 archive 中采样 elite 变异,继续填图。

最终不是一个冠军,而是:

  • 低姿态但稳定的最佳步态;
  • 高姿态且快速的最佳步态;
  • 少足接触的最佳步态;
  • 低能耗的最佳步态;
  • 许多设计者未预料到的折中。

2. 为什么 archive 不只是结果展示

archive 同时承担搜索内存:

  • 局部冠军不会因总体分数略低而消失;
  • 一个区域的方案可突变进入另一区域;
  • 多样父代减少早熟收敛;
  • 环境变化后可以迅速选用另一种 elite;
  • 不同模块可成为后续组合材料。

MAP-Elites 有时还会找到更好的全局冠军,因为更广探索帮助逃离局部最优。但这不是它唯一价值;真正变化是目标从“找最好”变成“照亮可行且高质量的多种方式”。

3. 它对 LLM 时代的直接启发

今天 agent 开发常只保留 benchmark 分数最高的一套 prompt、memory、tool scaffold。MAP-Elites 会建议至少考虑多个描述维度:

  • 成功率;
  • token 成本;
  • 延迟;
  • 风险;
  • 可解释性;
  • 长上下文使用方式;
  • 适合的任务类型。

一个低成本、擅长短任务的 agent 不应仅因总分低于昂贵 agent 被删除;它可能是不同 niche 的 elite,也可能成为下一轮设计的踏脚石。


五、从固定环境到共同进化:POET 为什么必须同时生成问题和解

1. 固定任务最终会耗尽新颖性

即使在一个环境中保留多样策略,环境的可能性仍由设计者封顶。要产生不断扩展的能力,任务本身也需要变化。

POET同时维护一组“环境—智能体”配对:

  1. 从已有环境变异出新环境;
  2. 过滤太简单或当前完全不可学的环境;
  3. 为每个环境训练解决它的 agent;
  4. 定期尝试把别的环境里的 agent 迁移过来;
  5. 若外来 agent 更好,就替换当前解;
  6. 继续从多条路径生成新环境。

2. 最关键的不是课程变难,而是跨路径转移

普通 curriculum 通常沿一条人为或自动难度轴前进:任务 1 → 2 → 3。

POET 同时发展许多课程分支,而且允许某条分支上形成的解跳到另一条分支。论文发现,一些困难环境:

  • 无法直接从零优化解决;
  • 也无法由一条直达式 curriculum 解决;
  • 却能被另一环境中偶然形成的策略跨越。

这就是 stepping stone 的计算版本。一个能力的价值不只由它在原任务上的分数决定,还由它能否解锁别的路径。

3. 为什么环境—智能体共同进化比只做 hard example mining 更深

hard example mining 通常在固定数据分布中挑模型最容易错的样本。POET 则允许:

  • 环境结构本身变异;
  • 不同任务家族并行存在;
  • 学习者能力反过来决定什么任务适中;
  • 任务创新与技能创新互相推动。

如果未来 agent 能自己发明实验、工具和协作协议,这种共同演化比单纯“生成更难题”更接近开放学习。

4. POET 的边界

原始演示环境仍很窄。环境编码、变异算子、可接受难度和行为指标都由人规定。所谓“endless”是研究愿景,不是已经证明无限复杂性增长。

它揭示机制,却没有解决开放世界最难的问题:

  • 什么算真正新颖而非表面变体;
  • 什么算值得学;
  • 怎样跨模态生成可靠环境;
  • 如何避免复杂性停滞;
  • 怎样证明创新不是评价指标幻觉。

六、2019 年 AI-GA:把“人工设计 AI”本身定义为瓶颈

AI-Generating Algorithms是一篇研究纲领。Clune 把主流称作 manual AI approach:研究者分别发明视觉、记忆、规划、学习、架构等部件,期待未来有人把它们组合成一般智能。

他提出另一条路:造一个能产生 AI 的算法,三根支柱是:

  1. 元学习架构;
  2. 元学习学习算法;
  3. 生成有效训练环境与数据。

1. 第一支柱:不要只搜索现成模块的排列

传统 neural architecture search 常在人工定义的算子列表里挑层数、连接和超参数。AI-GA 的更强版本希望发明:

  • 新神经元或模块;
  • 新记忆结构;
  • 新通信拓扑;
  • 新的感知—行动接口;
  • 随任务成长的网络。

如果搜索空间只含人已经想到的模块,自动化只是在加速人工设计,而非真正开放创新。

2. 第二支柱:学习规则也应由系统发现

今天大多数模型共享反向传播、梯度下降和少数优化器。元学习通常只学初始化或超参数。

AI-GA 的愿景更大:

  • 哪些局部信号驱动可塑性;
  • 不同模块怎样更新;
  • 怎样解决长期 credit assignment;
  • 怎样在一生中快速学习而不遗忘;
  • 怎样根据硬件与环境形成不同学习机制。

这与 Hinton 寻找 backprop 替代、Finn 的 meta-learning 和 Sutton 的通用经验学习有交叉,但 Clune 把它们放进一个自动发明过程。

3. 第三支柱:没有丰富生态,再好的学习器也学不出一般能力

自然智能不是在单一 benchmark 上进化的。环境提供:

  • 竞争与合作;
  • 工具和身体;
  • 变化的资源;
  • 多时间尺度;
  • 社会文化;
  • 新 niche。

因此训练环境不是被动容器,而是一般智能的共同作者。POET 是第三支柱的早期实例。

4. 这篇论文真正前瞻之处

2019 年时,自动架构搜索、元学习和程序生成都很有限。LLM 后,foundation model 突然能:

  • 写可执行环境;
  • 修改 agent scaffold;
  • 读论文和代码;
  • 提出新组合;
  • 评价自然语言的新颖性;
  • 生成测试;
  • 调用实验工具。

LLM 不一定是 AI-GA 的最终产物,却成为一个通用的变异和提案算子,使这套外环第一次工程上可扩展。


七、开放性最难的问题:谁来定义“有趣”

1. 可学不等于值得学

自动课程常用 learning progress:给 agent 选择那些既不太简单、也不完全学不会的任务。

但无限任务空间里存在无数“正好能学、却毫无意义”的任务:

  • 随机改变颜色;
  • 把同一动作重复更多次;
  • 制造规则上新、语义上重复的迷宫;
  • 利用 evaluator 漏洞获得虚假进步。

只按 novelty 也不够,因为噪声可以永远新。

2. OMNI:foundation model 作为人类“有趣性”的压缩器

OMNI提出用 foundation model 充当 Model of Interestingness。

其理由是:

  • 人类文本天然偏向记录值得谈论的事;
  • foundation model 压缩了文化中关于新颖、无聊、困难和有价值的概念;
  • 它可以比较两个任务是否只是表面变体;
  • 因而可在“当前可学”的候选中选择更值得探索者。

这是 Clune 路线对 LLM 最巧妙的利用之一。LLM 不直接充当最终智能,而把人类文化的偏好注入开放搜索,使系统不至于漂入无穷平庸空间。

3. 这同时引入一个根本张力

如果“有趣”由人类语料模型判断,系统的开放性仍受人类文化边界约束:

  • 未被文字记录的创新可能被低估;
  • 主流文化偏好可能压制异质路线;
  • 模型把语言新奇误当机制新奇;
  • 搜索可能学会讨好 evaluator;
  • “有趣”与“有长期科学价值”不同。

所以 OMNI 解决的是开放性的一处 Achilles heel,同时把价值选择问题明确暴露出来。它并没有得到客观的 interestingness。


八、OMNI-EPIC:LLM 让环境生成从参数变异跃迁到程序空间

OMNI-EPIC让 foundation model 生成环境代码和 reward,而不只在一个预定义地形编码中调参数。

1. 为什么“环境以代码表示”很重要

参数化环境只能在设计者预留的维度上变化。代码则可以表达:

  • 新对象;
  • 新规则;
  • 新目标;
  • 多阶段任务;
  • 不同物理和交互;
  • 新奖励结构。

程序空间的表达力远大于固定参数空间,LLM 又能把自然语言概念翻译成可执行程序。这使“生成任意可模拟任务”第一次成为实际研究对象。

2. 系统仍需三道过滤

一个候选环境至少要满足:

  1. 可执行。 代码能运行,接口和 reward 正确;
  2. 可学。 对当前 agent 不太容易也不完全不可能;
  3. 有趣。 与已有任务有实质区别且值得继续。

LLM 负责提案和语义判断,RL 训练结果提供可学性反馈,archive 保留历史。

这正是 Clune 思想的汇合:

  • 语言模型提供文化先验与程序生成;
  • POET 提供环境—agent 共同课程;
  • quality-diversity 提供档案;
  • learning progress 提供能力边界;
  • 开放性目标推动持续扩展。

3. 为什么它还远不是“自己创造学校”

生成的模拟任务仍受:

  • 引擎能力;
  • LLM 训练先验;
  • 人写的系统提示;
  • reward 可表达性;
  • 训练预算;
  • 有趣性 evaluator。

它能展示爆发式组合创造,但尚未证明长期产生越来越深的知识,而非不断生成花样更多的小游戏。


九、从生成任务到生成 agent:ADAS 与“研究过程作为搜索空间”

Automated Design of Agentic Systems提出:与其人工组合 chain-of-thought、memory、tool use、reflection 等模块,可让 meta-agent 直接用代码发明新的 agent scaffold。

1. 为什么 agent 时代让 AI-GA 更现实

一个现代 agent 不只是 base model 权重,还包括:

  • prompt 与角色分工;
  • 计划循环;
  • memory 读写;
  • 工具定义;
  • 错误恢复;
  • 并行/串行调度;
  • verifier;
  • 上下文压缩;
  • 文件与终端操作。

这些大多是普通代码和文本,修改成本比重新训练基础模型低得多。foundation model 又擅长读写这类程序。

于是外环可以:

  1. 提出 agent 设计;
  2. 运行 benchmark;
  3. 保存行为和得分;
  4. 分析失败;
  5. 修改设计;
  6. 再评价。

这把 AI-GA 的第一批可行对象从“自动发明万亿参数架构”缩小为“自动发明 agent workflow”,但也因此更快产生实证。

2. 手工 scaffold 会不会像手工视觉特征一样被学习替代

Clune 的长期判断是:机器学习历史上,许多手工模块最终被学习系统替代。今天精心写的 agent loop 可能只是过渡阶段。

但替代有两种不同含义:

  • base model 内化规划、工具和记忆,不再需要显式 scaffold;
  • 外环自动生成更复杂 scaffold,人不再逐项设计。

ADAS 押注第二条至少会先发生。它不保证最终系统仍保持可读代码,也不保证自动设计总能跨 benchmark 泛化。


十、Darwin Gödel Machine:它到底“自我改进”了什么

Darwin Gödel Machine(DGM)在 2026 年 ICLR 展示的核心机制是:

  1. 从一个 coding agent 开始;
  2. 让 foundation model 修改这个 agent 的代码;
  3. 在 SWE-bench、Polyglot 等 benchmark 上实测;
  4. 把多样且高质量的 agent 保存在 archive;
  5. 不只从当前冠军出发,而从档案中抽样继续分叉;
  6. 让修改后的 agent 继续参与修改 agent。

论文报告 SWE-bench 从 20.0% 提高到 50.0%,Polyglot 从 14.2% 提高到 30.7%,并产生更好的编辑工具、长上下文管理、peer review 等机制。ICLR 2026 页面给出了同一摘要。

1. “Darwin”部分:保留分叉,而不是贪心爬山

若每次只保留当前最高分版本,系统很容易:

  • 早期锁定某种 agent 风格;
  • 删除暂时较弱但有潜力的路线;
  • 在 benchmark 噪声中错误选择;
  • 无法组合来自不同分支的创新。

DGM 使用 archive 构成多分支演化树。这是 MAP-Elites / open-endedness 思想在 agent 代码上的直接落地。

2. “Gödel machine”部分需要谨慎理解

理论 Gödel machine 设想系统只有在能证明自我修改有益时才修改自身。现实复杂软件几乎无法证明总体改动收益。

DGM 用经验 benchmark 代替形式证明:

  • 运行测试;
  • 比较成绩;
  • 保存有效变化;
  • 在 sandbox 和人类监督下实验。

这是从“可证明自改”转向“达尔文式经验选择”,因此名字同时强调两种来源。

3. 它没有做什么

DGM 并没有证明:

  • 基础 foundation model 的权重递归变强;
  • 系统可脱离人类 benchmark 自主定义终极价值;
  • 改进能无限持续;
  • 结果跨任意领域泛化;
  • 自修改过程天然安全;
  • agent 已能重写硬件、训练算法和完整研究组织。

它主要改进的是 coding agent 的代码与 workflow,变异提案仍依赖一个冻结或外部提供的强 foundation model,选择仍依赖人类 benchmark。

这一限定不削弱论文价值,反而让其贡献更清楚:它第一次把 open-ended archive 与 foundation-model code editing 结合成可实测的自改 agent 外环。


十一、2026 年的路线收束:从学术开放性到 recursive self-improvement

Clune 目前同时在 UBC/Vector Institute 与新公司 Recursive 推进 self-improving AI。他在个人研究页仍把 open-ended、quality-diversity 和 AI-generating algorithms 视为统一主线。

这不是突然追逐“AI 自己写 AI”的热词。脉络是连续的:

  • 间接编码:搜索生成系统,而非逐项参数;
  • evolvability:评价未来可变性;
  • novelty:不让远方目标封死路径;
  • MAP-Elites:保留多样精英;
  • POET:任务与解共同生成;
  • AI-GA:架构、学习规则和环境都进入外环;
  • OMNI:让 foundation model 提供人类有趣性先验;
  • OMNI-EPIC:让任务空间变成代码;
  • ADAS:让 agent 设计变成代码搜索;
  • DGM:让 archive 中的 agent 分叉并实证自改。

因此,Clune 的前瞻价值不在于某个单点预测,而在于他提前搭出了 LLM agent 时代最自然的外环理论。


十二、他的世界观:真正的智能可能属于生态,而不是单个模型

1. 个体冠军不是创新系统

一个 benchmark 第一名模型可以非常强,却仍依赖:

  • 人类选择下一任务;
  • 人类分析失败;
  • 人类发明新工具;
  • 人类维护多样研究路线;
  • 人类判断什么有趣。

若这些外环不自动化,所谓“一般智能”仍嵌在更大的“人类 + 机器”系统中。

Clune 想把研究共同体的一部分结构搬进算法:

  • 多个并行个体;
  • 档案与文化记忆;
  • 任务生态;
  • 变异与重组;
  • 局部评价;
  • 跨 niche 迁移;
  • 不断重定义前沿。

2. Diversity 不是审美价值,而是期权

保留多样路线意味着现在为未来未知需求购买期权。

一个当前分数不高的方案可能:

  • 在环境变化后立即有用;
  • 提供其他方案缺少的模块;
  • 避开主流路线的系统性漏洞;
  • 形成更易继续创新的表示;
  • 为更远目标提供踏脚石。

这与金融投资组合、生态多样性和科学研究资助有相似逻辑。单一标量优化会把系统压成同质群体,短期效率提高,长期脆弱性上升。

3. 开放性不是随机发散,而是受约束的持续新颖

Clune 并不认为“任何新东西都好”。开放过程需要同时满足:

  • 新颖;
  • 有质量;
  • 对当前或未来可用;
  • 对学习者难度适中;
  • 能与已有成果组合;
  • 不停留在固定描述维度;
  • 与人类价值或科学价值建立连接。

问题是这些条件本身难形式化。OMNI 用文化模型近似“有趣”,DGM 用 benchmark 近似“有用”;它们都是阶段性代理,而非最终定义。


十三、与其他人的关系

1. 与 Sutton:都相信规模化经验,但对“目标”态度不同

共同点:

  • 反对长期依赖人工注入领域知识;
  • 相信一般计算、搜索和学习最终胜过手工技巧;
  • 重视真实或模拟经验;
  • 希望系统持续学习而非一次训练冻结。

差异:

  • Sutton 常从给定 reward 的 agent—environment 回路出发;
  • Clune 追问 reward、任务和环境由谁生成;
  • Sutton 的简约倾向是少数一般算法;
  • Clune 更强调种群、档案、生态与多路径。

Clune 可被看作把 “Bitter Lesson” 再向外推一层:不仅特征和策略应被学习,连训练问题和学习算法也不应永远由人手写。

2. 与 Chollet:都反对把已积累技能当成一般智能

Chollet 关心面对新任务时的技能获取效率;Clune 关心产生无穷新任务和踏脚石的过程。

两者互相构成压力:

  • 一个 open-ended 系统若每个新任务耗费巨大经验,未必智能;
  • 一个 ARC 高效解题器若永远等待人出题,也未必开放;
  • Chollet 强调开发者先验核算;
  • Clune 试图把开发者外环本身自动化。

未来强系统可能需要同时通过两种检验:能主动拓展任务前沿,也能用很少新经验掌握真正陌生结构。

3. 与 LeCun:一个想设计认知架构,一个想设计“发明架构的过程”

LeCun 的路线包含明确模块:感知、世界模型、短期记忆、cost、actor 和分层规划,并押注 JEPA 式潜在预测。

Clune 会问:

  • 为什么这些模块必须由人最后决定;
  • 能否让元过程发现不同架构;
  • 能否让环境共同塑造世界模型;
  • 是否应保留多个不同认知体系而非一个冠军。

LeCun 提供强归纳假说;Clune 提供搜索这些假说的外环。真正挑战在于开放搜索空间太大,没有 LeCun 式结构先验可能完全不可计算。

4. 与 Brown / Silver:固定游戏内搜索 vs 生成游戏本身

Silver 和 Brown 的标志性成功有规则、目标和评价器。Clune 的问题是:

  • 谁发明下一种游戏;
  • 哪种游戏能逼出新能力;
  • 一条游戏中学到的策略怎样迁移到另一条;
  • 怎样避免只在现有 benchmark 上自我改进。

DGM 目前仍依赖 benchmark,因此尚未越过这一边界;POET 和 OMNI-EPIC 则试图让任务生成进入回路。


十四、判断记录:哪些已经命中,哪些仍是愿景

A. “保留多样高质量解会改善搜索和适应”

结论:在机器人设计、进化优化和 agent search 中反复验证。

MAP-Elites 已形成 quality-diversity 领域,archive 也成为 POET、DGM 等系统核心。但描述维度选择和计算成本仍限制规模。

B. “直接目标可能阻断必要踏脚石”

结论:机制真实,适用范围需具体判断。

在迷宫、开放探索和设计空间中有强证据。并非所有任务都应放弃目标;数学、监督学习和可微工程问题常从明确 objective 获益。

正确更新不是“目标有害”,而是:目标越远、路径越不单调、创新越难事前分解,越需要多样与间接搜索。

C. “任务和 agent 共同生成能产生普通 curriculum 无法到达的能力”

结论:POET 提供概念证明,规模仍小。

跨环境 transfer 的踏脚石效应很有力;尚未证明长期复杂性无界增长,也未在开放现实任务上复现。

D. “foundation model 会成为开放搜索的通用生成器和价值先验”

结论:快速命中。

OMNI、OMNI-EPIC、ADAS、DGM 和大量自动研究系统都验证 LLM 能生成任务、代码、agent 设计和评价理由。

未解决的是 evaluator 继承偏见、提案同质化和 benchmark overfitting。

E. “AI-generating algorithm 可能比人工拼装更快产生一般智能”

结论:尚无决定性证据。

我们已看到外环局部自动化,却没有系统自动发明全新基础学习范式、长期开放课程和跨现实领域一般智能。人类仍在定义算力、工具、安全边界和成功标准。

F. “自我改进能持续复合”

结论:DGM 证明有限范围改进,不证明无限递归。

一次或几十轮 benchmark 提升与长期复合增长差别巨大。真正递归要求:

  • 系统改进变异器;
  • 改进 evaluator;
  • 改进实验速度;
  • 扩大任务分布;
  • 避免积累技术债;
  • 对新版本保持可控性。

任一环节饱和都可能终止增长。


十五、他最强的论证与最弱的外推

最强论证:单一 objective 会丢掉未来需要的踏脚石

这既有算法证据,也符合创新史。对于远方、复杂、难分解目标,保留多种当前“还不错但不同”的方案,往往比把所有资源压到眼前冠军更稳健。

它对今天 AI 研究尤其重要:

  • 所有模型围绕同一 benchmark 优化会同质化;
  • 所有 agent 使用相似 base model 和 scaffold 会共享盲点;
  • 榜单提升可能牺牲成本、可解释性和适应性;
  • 没有 archive,失败路线中的有用模块会被遗忘。

最弱外推:一个开放过程会自然产生越来越有价值、越来越安全的复杂性

自然进化产生了智能,也产生寄生、欺骗、军备竞赛和大量浪费。开放性保证新颖,不保证:

  • 对人类有用;
  • 可理解;
  • 可控制;
  • 资源效率;
  • 道德可接受;
  • 持续提高而非循环或退化。

一旦用 LLM 评价“有趣”、用 benchmark 评价“有用”,系统又可能优化这些代理信号。开放性把 Goodhart 问题放大,而不是消除。


十六、怎样评价 open-ended / self-improving AI

1. 不只看最佳分数

应同时报告:

  • archive 覆盖度;
  • 行为/架构的实质多样性;
  • 不同 niche 的局部质量;
  • 跨任务迁移率;
  • 删除 archive 后性能下降;
  • 新分支对后续创新的因果贡献。

2. 检验新颖是否只是表面变化

  • 新环境是否改变所需机制,而非只换颜色和布局;
  • 新 agent 是否产生新算法,还是改 prompt 措辞;
  • 语义 embedding 的距离是否对应行为差异;
  • 人类专家能否指出真正新概念;
  • 新能力能否迁移到未参与生成的外部任务。

3. 检验递归改进是否真正复合

  • 每代改进幅度是否持续还是快速饱和;
  • 改进是否跨 benchmark;
  • 新 agent 是否更擅长发明下一代,而不仅更会做题;
  • 代码复杂度与维护成本是否失控;
  • evaluator 更新后,历史进步是否仍成立。

4. 检验价值与安全

  • “有趣”模型偏爱什么、系统性忽略什么;
  • 是否产生利用 benchmark 的投机行为;
  • archive 是否保留危险但高分策略;
  • sandbox 外能否限制工具与资源;
  • 人类能否审计变异谱系和回滚;
  • 多样性是否也用于红队和安全方案,而不只能力。

十七、按思想演进阅读原始材料

第一阶段:理解 quality-diversity

  1. Jeff Clune 的研究主页

    • 先看他怎样把 neuroevolution、open-endedness、AI-GA 和 self-improvement 放在同一图景;
    • 用作路线地图,不替代具体论文。
  2. Illuminating search spaces by mapping elites

    • 掌握行为描述空间、cell、elite 与 archive;
    • 重点理解为什么“许多不同的好解”本身是目标。

第二阶段:看任务与解共同演化

  1. POET

    • 重点看多课程并行与 agent 跨环境 transfer;
    • 注意哪些任务直接优化和单路径 curriculum 都无法解决。
  2. Enhanced POET

    • 看原始系统的局限怎样暴露 open-endedness 的通用测量难题。

第三阶段:读总纲

  1. AI-GAs: AI-generating algorithms
    • 记住三支柱:架构、学习算法、环境;
    • 再逐项检查今天 LLM agent 时代已经实现到哪一步。

第四阶段:foundation model 如何补“有趣性”和程序生成

  1. OMNI

    • 看 foundation model 为什么被当作 human interestingness 的模型;
    • 同时思考文化偏见和 evaluator hacking。
  2. OMNI-EPIC

    • 看代码表示怎样扩展环境空间;
    • 区分“原则上任意可模拟任务”与实际生成任务的深度。

第五阶段:agent 设计与自我改进

  1. Automated Design of Agentic Systems

    • 看 agent scaffold 怎样变成可搜索代码;
    • 比较人工组件与自动发明组件。
  2. Darwin Gödel Machine

    • 重点看 archive、分叉谱系、实证选择和具体改动;
    • 明确 base model、benchmark 与 sandbox 的角色。
  3. ICLR 2026 DGM 页面

    • 用于核对正式发表状态和摘要结果。
  4. Clune 的公开视频索引

    • 适合观察他怎样把各阶段连成统一研究问题;
    • 仍应以论文消融和外部复现判断强度。

十八、最后的压缩:怎样长期跟踪 Clune

与其问“AI 会不会明年自我进化到超级智能”,不如持续问八个技术问题:

  1. archive 是否保存了行为上真正不同、未来可复用的路线?
  2. 新任务是否要求新机制,而非旧任务的表面变体?
  3. 任务生成、agent 生成和 evaluator 是否都能被改进?
  4. 系统能否跨 benchmark 复用自己发现的组件?
  5. 每轮改进是否提高下一轮改进能力,还是只提高当前得分?
  6. foundation model 的人类文化先验是在引导开放性,还是把它重新锁回主流偏好?
  7. 复杂性增长是否伴随可审计性、回滚和安全约束?
  8. 系统是否开始承担原本由研究共同体完成的“提出问题—做实验—保留分歧—重组成果”闭环?

Clune 最值得保留的判断不是“进化会赢”,而是:

如果我们只训练一个模型去最大化一个固定分数,就不应期待它自动重演自然进化与科学文化那种依靠多样性、踏脚石和任务创新产生的开放创造力。

END · 07

不要问“该信谁”,要问:什么证据会迫使这条路线再次转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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